凡是在經濟生活中行動、在只能滿足其中之一的兩種需要之間作出抉擇的人,都在作出價值判斷。價值判斷起初並直接地只把握需要的滿足本身;由此再回溯至第一級物品,繼而更進一步回溯至更高物品級次的物品。一般而言,神智清明的人毫不費力便能對第一級物品作出評價。在簡單的情況下,他也能毫不費力地對更高級物品於他所具有的意義形成一個判斷。但當事物的處境變得稍為複雜,其間的關聯更難以洞察時,便必須作出更精細的考量,方能正確地完成對生產資料的評價,當然這只是就作評價的主體而言,而非就某種客觀的、以某種方式普遍有效的意義而言。對於孤立經營的農人來說,要在擴大畜牧與擴展狩獵活動之間作出決定,或許並不困難。在此所要採取的生產途徑還相對短促,它們所需的耗費以及它們所預期的收益,都容易一覽無遺。但若要在諸如利用水流以生產電力、與擴展煤礦開採並建立設施以更妥善利用煤中所蘊藏之能量之間作出抉擇,那情況便全然不同。在此迂迴生產為數甚多,且其中每一條都如此漫長,在此所要展開之事業取得成功的條件如此繁多,以致人們無論如何不能止於僅僅模糊的估計,而是需要更為精確的計算,方能對該行動方案的經濟性形成一個判斷。
計算只能以單位來進行。然而物品之主觀使用價值的單位是不可能存在的。邊際效用並不構成一個價值單位,因為眾所周知,取自一既定存量之兩個單位的價值並非一個單位之價值的兩倍,而是必然要更大²。價值判斷並不衡量,它分級,它定階²。因此,即使是一個無交換之經濟中孤立的經營者,當他在價值判斷並非直接顯然可見之處須作出決定,而其判斷又只能建基於一個多少較為精確的計算之上時,他也不能僅僅憑藉主觀使用價值來運作;他必須在物品之間建構出替代關係,憑藉這些關係他方能進行計算。在此他通常不會成功地把一切都回溯為一個單位;然而,只要他能夠把一切要納入計算的要素都回溯為那些能夠被一個直接顯然之價值判斷所把握的經濟物品,亦即回溯為第一級物品以及勞動之苦,他便足以應付他的計算。這只有在相當簡單的情況下才有可能,這一點大概是不言而喻的。對於較為錯綜而漫長的生產程序,這絕不足夠。
在交換經濟中,物品的客觀交換價值作為經濟計算的單位而出現。這帶來三重好處。其一,它使得計算得以建立在所有參與交換之經營者的評價之上。個別人的主觀使用價值作為純粹個別的現象,無法與他人的主觀使用價值直接相比較。它要到在交換價值中才變得可比,而交換價值乃是由所有參與交換之經營者的主觀價值估量相互作用而生。其次,依交換價值而作的計算又帶來一種對物品是否合乎目的地使用的監控。誰想要核算一個複雜的生產過程,他立刻便能察覺自己是否比別人經營得更具經濟性;倘若他鑒於市場上通行的交換比率而無法有利可圖地實行該生產,那麼這便提示著別人懂得更妥善地利用所涉的更高級物品。最後,依交換價值而作的計算還使得把諸價值回溯為一個單位成為可能。由於物品彼此之間依市場的交換關係而可相互替代,故為此可以選取任意物品。在貨幣經濟中,此處所選取的便是貨幣。
貨幣計算有其界限。貨幣既非價值的尺度,亦非價格的尺度。價值並非以貨幣來衡量。價格也並非以貨幣來衡量,它們乃存在於貨幣之中。貨幣作為一種經濟物品並非「價值穩定」的,這卻是人們在把它用作延期支付的標準(standard of deferred payments)時往往天真地加以假定的。物品與貨幣之間存在的交換比率,受著持續不斷、雖然通常並不過於劇烈之波動的支配,這些波動不僅源自其餘經濟物品方面,也源自貨幣本身方面。這當然絲毫不妨礙價值計算,因為鑒於其餘經濟條件永不止息的變動,價值計算本就習慣只著眼於短促的時段,而在這些時段內,至少「良好的」貨幣通常從其自身方面而言只受著交換比率較小波動的支配。價值之貨幣計算的不足,其主要部分並非源自人們以一種普遍通用的交換媒介、即貨幣來計算,而是源自被當作計算之基礎的根本就是交換價值,而非主觀使用價值。如此一來,凡是處於交換往來之外的一切價值決定的因素,便都無法進入計算之中。誰要核算開發一處水力的有利可圖性,他便無法把那必因該設施而受損的瀑布之美麗納入此一計算之中,除非他例如把外來遊客往來的減退之類在交換中具有其交換價值的事物一併加以考量。然而此處卻存在著一個情況,在是否應當興建該工程的問題上,它是會被一併納入斟酌的。人們慣於把這些因素稱為「經濟之外的」。這或許是貼切的。關於術語不必爭論。但人們不可把那些促使人也對它們加以顧及的考量稱為不合理性的。一處地方或一座建築物的美麗,人們的健康、幸福與滿足,個人或整個民族的榮譽,當它們被人們認作具有意義時,即使它們在交換中顯得不可替代、因而並不進入任何交換關係,它們也與本來意義上之經濟性的動機同樣是合理行動的動機。貨幣計算無法把握它們,這在於其本質之中,但這並不能貶低貨幣計算對於我們經濟上之行止的意義。因為所有那些觀念性的物品都是第一級物品,它們能夠被我們的價值判斷直接把握,因此即使它們必須留在貨幣計算之外,要顧及它們也並無困難。貨幣計算不顧及它們,這並未使得在生活中對它們的關注變得更難,反倒使之更易。倘若我們確切地知道美麗、健康、榮譽、自尊於我們所費幾何,便沒有甚麼能夠阻止我們相應地對它們加以顧及。對於一個情感細膩的心靈而言,必須拿觀念性物品去權衡物質性物品,或許顯得令人難堪。但這並非貨幣計算之過,而是在於事物的本質之中。即使在不經價值計算與貨幣計算而直接作出價值判斷之處,人們也無法迴避在物質性滿足與觀念性滿足之間的抉擇。孤立的經營者,乃至社會主義社會,也都必須在「觀念性」與「物質性」物品之間作出抉擇。高尚的心靈在須於榮譽與譬如食物之間作出抉擇時,永遠不會感到難堪。他們會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該如何行動。榮譽縱然不能充飢,人卻仍能夠為了榮譽之故而放棄飲食。唯有那些想要免於這種抉擇之苦的人,由於他們無法下定決心為了觀念性的好處而放棄物質性的享受,才會在抉擇本身之中便看到對真正價值的一種褻瀆。
貨幣計算只有在經濟管理中才有意義。人們在此運用貨幣計算,是為了使經濟物品的支配合乎經濟性的法則。經濟物品於是只以那些用貨幣交換的數量進入計算之中。任何把貨幣計算的適用範圍加以擴張的做法,都會導致謬誤。當人們試圖在關於經濟關係之演變的歷史研究中,把貨幣計算用作衡量物品世界的尺度時,它便失靈;當人們試圖藉助它去估算國民財富與國民收入時,它失靈;當人們想用它去計算那些處於交換往來之外的物品的價值時,它失靈,譬如當人們力圖以貨幣去計算因移民或因戰爭而造成的人口損失時³。這些都是業餘的把戲,縱然有時連極富洞見的國民經濟學者也從事於此。
然而,在這些它於經濟生活中從不逾越的界限之內,貨幣計算成就了一切我們必須向經濟計算所要求的東西。它在經濟可能性那令人窒息的豐繁之中,為我們提供一個路標。它使我們能夠把那種價值判斷——這種判斷在直接的明證性中只繫於成熟可享用的物品,至多再繫於最低物品序列的生產物品——擴展到一切高階物品之上。它使價值成為可計算的,從而才為我們提供了一切以高階物品進行經濟活動的基礎。倘若我們沒有它,那麼一切以迂迴展開之過程進行的生產,一切較長的資本主義迂迴生產,便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有兩個條件使得以貨幣進行的價值計算成為可能。首先,不僅第一階物品,而且高階物品,只要它們應當為其所涵蓋,都必須處於交換往來之中。倘若它們不處於交換往來之中,那麼交換比率便不會形成。誠然,那位與世隔絕的經濟主體,當他想在自己的家戶之內透過生產以勞動與麵粉換取麵包時所作的考量,與他想在市場上以麵包換取衣物時所作的考量,並無不同;因此,當人們把每一種經濟行為,亦即連同這位隔絕經濟主體的生產,都稱為交換時⁴,在某種意義上是有道理的。然而,唯獨一個人的心智——縱然是最具天才者——也太過軟弱,無法把握無限眾多的高階物品之中每一個別物品的重要性。沒有任何單獨的個人能夠如此駕馭那無限豐繁的各種生產可能性,以致他能夠在沒有輔助計算的情況下,直接作出明證的價值判斷。在以分工方式進行經濟活動的社會經濟中,把對經濟物品的支配權力分配於眾多個人,造成了一種心智上的分工,缺了它,生產計算與經濟活動便不可能。
第二個條件是:必須有一種通用的交換媒介,一種貨幣,在使用之中,而它在生產物品的交換中也發揮其媒介作用。倘若情形並非如此,那麼便不可能把一切交換比率歸結為一個統一的分母。
唯有在簡單的關係之下,經濟活動才能夠不靠貨幣計算而維持。在封閉家戶經濟的狹隘範圍內,家父長能夠縱覽整個經濟運作,於是即便沒有貨幣計算給予心智的那種支撐,他也能夠或多或少準確地估量生產方式之變動的意義。生產過程在此以相對少量的資本運用而展開。它甚少採取資本主義的迂迴生產;所生產出來的,通常是享用物品,或至少是離享用物品不甚遙遠的高階物品。分工尚處於最初的萌芽階段;同一個工人完成著從一個生產程序之開端直到成熟可享用物品之完成的全部工作。這一切在發達的社會生產中卻有所不同。把一個早已被克服的簡單生產時代的經驗,當作經濟活動能夠不靠貨幣計算而維持之可能性的論據去尋求,是行不通的。
因為在封閉家戶經濟的簡單關係中,人們能夠縱覽從生產過程之開端直到其完成的整條道路,並且時時能夠判斷,這一種或另一種方式是否能產出更多成熟可享用的物品。這在我們經濟那無可比擬地錯綜複雜的關係中已不再可能。即便對社會主義社會而言,1000 公石的葡萄酒勝過 800 公石,這自然是清楚的,而它也能毫不費力地作出決定:它是寧要 1000 公石葡萄酒,還是 500 公石油。為確定這一點,無需任何計算;在此作出決定的是進行行為的經濟主體之意志。但是,一旦這個決定作出了,理性經濟管理的真正任務這才開始:以經濟的方式把手段置於目的的服務之中。這唯有藉助經濟計算才能做到。倘若缺了這種支撐,人類的心智便無法在中間產品與生產可能性那令人迷惑的豐繁之中辨明方向。它在面對一切工藝方式與廠址問題時,將會束手無策⁵。
若有人以為,在社會主義經濟中可以用實物計算去取代貨幣計算,那是一種幻想。在沒有交換往來的經濟中,實物計算始終只能涵蓋成熟可享用的物品,而在一切高階物品上則完全失靈。一旦人們放棄了高階物品自由的貨幣價格形成,便使理性的生產根本成為不可能。每一步把我們從生產資料的私有財產與貨幣的使用引開的舉措,也都把我們從理性的經濟引開。
人們之所以能夠忽視這一點,是因為我們在周遭已經看到的一切社會主義的實現物,都不過是在那畢竟仍在某種程度上自由、且具有貨幣往來的經濟之中的社會主義綠洲。社會主義者那一向站不住腳、且僅出於鼓動性理由而主張的論斷——即企業的國有化與市有化還算不上一塊社會主義——在「一個」意義上是可以贊同的,亦即:這些企業在其經營管理上,受到圍繞它們的、自由往來的經濟有機體如此這般的支撐,以致社會主義經濟的本質特性根本無從在它們身上顯現出來。在國營與市營企業中,技術改良之所以得以實施,是因為人們能夠在本國與外國同類的私人企業中觀察到其成效,並且是因為製造這些改良所需器材的私營工業,給出了引進它們的推動力。人們之所以能夠在這些企業中確認改造的好處,是因為它們四面被一個建基於生產資料私有財產與貨幣往來之上的社會所環繞,以致它們能夠進行計算、能夠記帳——而身處純粹社會主義環境中的社會主義企業則無法做到。
沒有經濟計算,便沒有經濟。在社會主義共同體中,由於經濟計算的進行是不可能的,因而根本不可能有我們意義上的經濟。在細小之處與次要的個別事物上,或許仍可繼續理性地行事。但就一般而言,理性的生產已無從談起。將不會有任何手段去辨認何者為理性,於是生產便不能自覺地以經濟性為依歸。這意味著甚麼——即便完全撇開它對人們以物品供給之後果不論——是清楚的。行為的理性,從它本來的領地、其真正的疆域之上,被排擠出去。那麼,屆時還能夠有行為的理性嗎,乃至於思維中還能夠有理性與邏輯嗎?從歷史上看,人類的理性主義是從經濟之中生長出來的。當它從這裏被排擠出去之後,它還能夠維持得住嗎?
在一段時間內,對數千年自由經濟歷程中所累積之經驗的記憶,或許畢竟尚能夠阻止經濟技藝的全面崩壞。舊有的方式將被保留下來,並非因為它們合乎理性,而是因為它們經由傳承而顯得神聖。它們在此期間將已變得不合理性,因為它們不再切合新的關係。它們將因經濟思維的全面退化而遭受變動,這些變動將使它們變得不合經濟。供給將不再以無政府的方式進行,這是事實。在一切服務於需求滿足的行為之上,將有一個最高機關的命令在主宰。然而,取代無政府生產方式之經濟的,將是一架沒有理性之裝置的無意義舉動。輪子將會轉動,但它們將空轉。
讓我們設想社會主義共同體的處境。那裏有成百上千的工場,人們在其中勞作。其中極少數生產可供使用的成品;大多數生產的是生產資料與半成品。所有這些企業彼此處於聯繫之中。每一種經濟物品都依次穿行於它們之間,直至成熟可享用。然而在這個過程那永不停歇的運作之中,經濟領導機關卻缺乏任何辨明方向的可能性。它無法確認,工件在其必須走完的道路上是否被多餘地耽擱,是否在它的完成上浪費了勞動與材料。它將有甚麼可能去得知,是這一種還是那一種生產方式更為有利?它至多能夠比較生產之成熟可享用最終結果的品質與數量,但它將只有在極為罕見的情形下,才有可能去比較生產時所付出的耗費。它確切地知道,或自以為知道,它的經濟管理應當趨向甚麼目標,而它應當據此行事,亦即:它應當以最少的耗費去達致所追求的目標。為尋出最廉宜的道路,它必須計算。這種計算當然只能是價值計算;自不待言、且無需更詳細的論證便清楚的是:它不能是技術性的,不能建基於物品與服務的客觀使用價值(效用值)之上。
在建基於生產資料私有財產之上的經濟秩序中,價值計算由社會一切獨立的成員來進行。每一個人都以雙重的方式參與其達成,一方面作為消費者,另一方面作為生產者。作為消費者,他確立可供使用與可供消費之物品的等級次序;作為生產者,他把高階物品引入那種能許以最高收益的用途之中。藉此,一切高階物品也都獲得了按照社會生產關係與社會需求之當下狀態而應屬於它們的等級次序。透過這兩個估價過程的交互作用,便確保了經濟原則處處——在消費中與在生產中——都得以居於支配地位。那個精確分級的價格體系於是形成,它容許每一個人在每一瞬間,把自己的需求與經濟性的盤算協調一致。
這一切在社會主義共同體中必然付諸闕如。經濟領導機關或許確切地知道,它最迫切需要的是甚麼物品。但藉此它才找到了經濟計算所必需者的一個部分。另一個部分,即對生產資料的估價,它必須付之闕如。它能夠確定屬於生產資料之總體的那個價值;這個價值自然等於屬於由它所滿足之需求總體的那個價值。當它計算因某個別生產資料的喪失而產生的需求滿足之缺損的意義時,它也能夠計算這個別生產資料的價值有多大。然而它無法把它歸結為一個統一的價格表達,正如自由經濟所能做到的那樣——在自由經濟中,一切價格都能被歸結為一個共同的、以貨幣表示的表達。
在社會主義經濟中,貨幣固然不一定必須被完全廢除,但生產資料(包括勞動在內)之價格的貨幣表達卻成為不可能,因而貨幣在經濟計算中無法發揮任何作用1。
試想修建一條新鐵路線。究竟應否修建?若應修建,則在多條可設想的路線之中,應修建哪一條?在自由交易與貨幣經濟之中,人們能夠以貨幣作出計算。新路線將令某些貨物運輸變得便宜,於是人們便能計算:這種費用的節省是否大到足以超過修建與營運新線路所需的支出。此事唯有以貨幣方能計算。在此,若以各種形態各異的實物支出與實物節省相互對照,則無從達致目的。倘若沒有任何辦法把不同資歷勞動的工時、鐵、煤、各類建築材料、機器以及修建與營運鐵路所需的其他物事化為一個共同的表達,則此項計算便無從進行。唯有在能夠把一切納入考慮的物品化為貨幣之時,符合經濟原則的路線測定方屬可能。誠然,貨幣計算有其不完善之處,亦有其嚴重的缺陷,然而我們實在沒有更好的東西可以取而代之;就生活的實際目的而言,一個健全貨幣制度下的貨幣計算終究是足夠的。我們若捨棄它,則任何經濟核算都將斷然成為不可能。
社會主義共同體固然會懂得自尋出路。它將以權力之言發號施令,就計劃中的修建作出贊成或反對的決定。然而這項決定充其量只能依據含糊的估算而作出;它斷不會建立在精確的價值核算的基礎之上。
靜態經濟能夠在沒有經濟計算之下維持運轉。蓋在此處,經濟上無非是同一情形一再重複而已;倘若我們假定靜態社會主義經濟的最初設置乃是依據自由經濟的最後成果而進行,則我們勉強尚可設想一種在經濟上受到合乎理性領導的社會主義生產。然而這終究只是在思想之中方屬可能。姑且不論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靜態經濟,因為各項既定條件持續不斷地變化,以致經濟的靜態學說僅僅是一個思想上的假設,現實生活中並無任何狀態與之相應,盡管它對於我們的思考以及對於我們關於經濟事物的認識之形成而言乃是必要的;即便如此,我們仍須假定:向社會主義的過渡,僅僅由於收入差距的均等化,以及由此引致的消費上的、從而也是生產上的種種變動,便已把一切既定條件改變得如此之大,以致根本無從接續於自由經濟的最後狀態。如此一來,我們眼前所見的,便是一種社會主義經濟秩序,它在種種可能而又可設想的經濟組合的汪洋大海之中,沒有經濟計算這枚羅盤便四處航行。
如此一來,在社會主義共同體之中,每一項經濟上的變動都成為一樁事業,其成敗既無法預先估量,亦無法事後回顧加以確定。在此一切都在黑暗中摸索。社會主義就是經濟之理性的取消。
在每一家較大的企業之中,各個分廠或各個營運部門在賬目核算上都在某種程度上是獨立的。它們彼此之間就材料與勞動相互記賬,並且隨時都能為每一個別的組別編製一份專門的資產負債表,以核算方式掌握其活動的經濟成果。人們以此方式便能確定:每一個別部門以何種成效在運作,並據此就現有組別的改組、縮減、撤銷或擴充,以及就新組別的設立作出決斷。在此類計算之中固然不免會有某些誤差。其中一部分源於分攤一般管理費用時所產生的種種困難。另一部分誤差則又源於這樣一種必然性:即在若干方面須以無法精確查明的數據作計算,例如在查明某一工序的盈利能力之時,乃是在假定所使用機器具有某一確定的可用年限的前提下計算其折舊。然而一切此類誤差都能保持在某種狹窄的界限之內,以致它們並不擾亂計算的總成果。所餘下的不確定性,須記在未來情況之不確定性的賬上,而這種不確定性在國民經濟的動態狀態之中乃是必然存在的。
如今看來似乎順理成章的是:在社會主義共同體之中,亦以類比的方式嘗試對各個生產組別作獨立核算。然而此事完全且絕對不可能。蓋同一企業各個分支的那種獨立核算,純然建基於這樣一點之上:即正是在市場交易之中,為一切種類所使用的物品與勞動形成了市場價格,而這些市場價格可被取作計算的基礎。凡無自由市場交易之處,便沒有價格形成;沒有價格形成,便沒有經濟計算。
人們或許會想到:在各個營運組別之間允許交換,以此途徑達致交換關係(價格)的形成,從而在社會主義共同體之中亦為經濟計算創造一個基礎。人們在那個不知對生產資料有任何私有財產權的統一經濟的框架之內,把各個勞動組別構建為享有獨立支配權的主體,它們固然須按照最高經濟領導機關的指令行事,然而彼此之間唯有以一種應以一般交換媒介支付的報酬為代價,方相互轉讓實物財貨與勞動給付。今日當人們談及完全社會化等等之時,大概便是如此這般地設想社會主義生產經營的設置的。然而人們在此又無法繞過那個決定性的要點。生產性財貨的交換關係,唯有在生產資料私有財產權的基礎之上方能形成。倘若「煤炭共同體」向「鋼鐵共同體」供應煤炭,則無從形成任何價格,除非這兩個共同體乃是其各自營運所用生產資料的所有者。但這樣一來便不是社會化,而是工人資本主義與工團主義了。
對於立足於勞動價值論基礎之上的社會主義理論家而言,事情固然顯得相當簡單。「一旦社會佔有了生產資料,並以直接社會化的方式把它們用於生產,則每一個人的勞動,無論其特定的有用性質如何各不相同,從一開始便直接成為社會勞動。屆時,一件產品之中所含社會勞動的數量便毋須先經由迂迴途徑加以確定;日常經驗會直接顯示,其中平均需要多少社會勞動。社會可以簡單地計算出,一台蒸汽機、一公石上一造收成的小麥、一百平方米某種品質的布匹之中,含有多少工時。……當然,屆時社會亦須知道,每一件使用物品為其製造所需多少勞動。它將須依據生產資料來安排生產計劃,而勞動力尤其也屬於生產資料之列。各種使用物品的效用,彼此相互權衡,並對照其製造所需的勞動數量加以權衡,最終便將決定生產計劃。人們把一切都極其簡單地處理妥當,而毋須那大名鼎鼎的『價值』從中插手。」⁷
在此並非我們的任務再一次提出針對勞動價值論的批判性異議。在此一關聯之中,這些異議唯有就其對於判斷勞動是否可用於社會主義共同體之價值計算而言具有意義之限度內,方能引起我們的興趣。
勞動計算就第一印象而言似乎亦把生產的那些天然的、存於人之外的條件納入了考慮。在「社會必要的平均勞動時間」這一概念之中,報酬遞減規律已在它由於天然生產條件之差異而發生作用的限度內得到了考慮。倘若對某種商品的需求上升,因而須把較差的天然生產條件納入開採利用,則為生產一個單位平均所需的社會勞動時間亦隨之上升。倘若成功覓得較為有利的天然生產條件,則社會所需的勞動數量便下降⁸。然而這種對生產之天然條件的考慮,其所及之範圍,恰恰僅以它在社會必要勞動數量的變化之中表現出來者為限。超出此一範圍,勞動計算便告失效。它把對於物質性生產要素的消耗完全置之不顧。設為生產 P 與 Q 兩種商品所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各為 10 小時。設無論為生產一個單位的 P 抑或一個單位的 Q,除勞動之外,尚須使用材料 a,而 a 的一個單位乃在一小時社會必要勞動之中生產出來;具體而言,生產 P 須用 a 兩個單位並另加 9 個工時,生產 Q 則須用 a 一個單位並另加 9 個工時。在勞動計算之中,P 與 Q 表現為等值物;而在價值計算之中,P 卻必然須被估價得高於 Q。前者是錯誤的,唯有後者方符合計算的本質與目的。誠然,價值計算把 P 估價高於 Q 所多出的這一部分,亦即這種物質性的基層,乃是「無須人力參與,由自然而然地存在」⁹。然而倘若它僅以這樣一種數量存在,以致它成為一個須加經營管理的對象,則它亦必然須以某種形式進入價值計算之中。
勞動計算的第二項缺陷,是它不曾顧及勞動之品質的差異。對於馬克思而言,一切人類勞動在經濟上都屬同一種類,因為它始終都是「人的腦、肌肉、神經、手等等的生產性耗費」。「複雜勞動只被視作經過提升的、或者毋寧說是經過倍乘的簡單勞動,以致較小數量的複雜勞動等於較大數量的簡單勞動。經驗顯示,這種化約始終不斷地進行著。一件商品儘管可能是最複雜勞動的產物,其價值卻使它與簡單勞動的產物相等,因而其本身亦僅代表某一確定數量的簡單勞動。」¹⁰ Böhm-Bawerk 把這套論證稱為「一套幼稚得令人瞠目的理論把戲」¹¹,他這樣說並非沒有道理。為判斷馬克思的這項主張,人們大可把以下問題擱置不論:即究竟是否可能為一切人類勞動——既包括體力勞動,亦包括所謂的腦力勞動——找到一個統一的生理學尺度。蓋確定無疑的是:人與人之間本身便存在著能力與技巧上的種種差異,這些差異帶來這樣的結果,即勞動的產物與勞動的給付具有不同的品質。就「勞動計算是否可用作經濟計算」這一問題的裁決而言,必然起決定作用的,乃是這樣一點:即究竟是否可能在不經由「經濟主體對勞動之產物加以估價」這一中介環節的情況下,把形態各異的勞動化為一個統一的分母。馬克思力圖為此提供的證明,是失敗了的。經驗誠然顯示:種種商品不問其究竟是簡單勞動抑或複雜勞動的產物,都被置入交換關係之中。然而唯有在「勞動乃是交換價值之源泉」一點業已確定無疑的前提下,這一情形方能成為以下命題的證明,即特定數量的簡單勞動被直接等同於特定數量的複雜勞動。然而此一前提不僅尚未確定無疑,恰恰相反,它正是馬克思想要藉那番論述方加以證明的東西。
在交換交易之中,工資率上形成了簡單勞動與複雜勞動之間的一種替代關係——馬克思在那段話中並未影射及此——這同樣絲毫不能證明這種同一性。蓋這種等同乃是市場交易的一個結果,而非它的前提。勞動計算為以簡單勞動替代複雜勞動,便須確立一個任意武斷的比率,而這一點排除了它對於經濟領導之可用性。
人們長期以來認為,勞動價值論對社會主義而言是必要的,藉以從倫理上論證生產資料社會化的要求。今天我們知道,這是一個謬誤。即使其社會主義的大多數擁護者都以這種方式運用它,即使連 Karl Marx 本人——儘管他原則上持有另一種立場——亦未能完全擺脫這一失誤,但依然顯而易見的是:一方面,要求引入社會主義生產方式的政治訴求既不需要勞動價值論的支持,亦無法從此學說獲得任何支持;另一方面,那些對經濟價值之本質與起源持有另一種見解的人,按其信念同樣可以是社會主義者。然而,在一種與通常所理解者不同的意義上,勞動價值論對於那些倡導社會主義生產方式的人而言乃是一種內在的必然。大規模的社會主義生產,唯有當存在一種客觀可認識的價值量值、能使經濟計算即便在無交換、無貨幣的經濟中亦得以進行時,方有可能顯得可以理性地實行。而能作為此種量值來考慮的,可以設想的唯有勞動。